

话说,在我们这座小城,有一家名字听起来威风八面的单位——重大项目统筹推进办公室,简称“大项办”。不知道的,以为是运筹帷幄的参谋部;知道的都明白,那地方,其实是一座修炼千年的甩锅道场。
大项办有一句祖传心法,十二字箴言,据说出自某任副主任酒后的肺腑之悟。那位老兄在科室聚餐时,三杯下肚,拍着桌子对一群年轻人感叹道:“你们记住,我们单位,最大的规矩就十二个字——功成不必在我,问责必定有你。”
当时众人只当是醉话。谁料第二天,这话便刻在了每个人的工位上——不是真的刻,是刻进了心里。
这话怎么理解?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活,你干;雷,你扛;至于功劳嘛,领导们相互谦让一下,那是格局,是胸襟,你就别往前凑了。
你若是初来乍到,大概会觉得这是个笑话。可等你待上三个月,便会发现,这十个字,字字珠玑,全是血泪。
大项办的架构,说起来倒也简单。一个主任,三个副主任,下头是七八个科室,再往下,便是一群没有名分的“干活人”。主任嘛,自然是地方的藩王,在自己的封地里生杀予夺,说一不二。三个副主任各领一摊,彼此客客气气,暗地里却都修炼成了太极宗师——那种能把一个皮球推得在空中转三圈不落地的宗师。而底下那些小年轻、老黄牛,便是这皮球唯一的落点。
我来给你描画一下此间的日常。
譬如上头突然来了一个紧急项目,要求三天内拿出方案。文件一到,主任大笔一挥:“请张副主任牵头,李副主任配合,务必高质量完成。”张副主任看罢,大笔又一挥:“转王科长阅处。”王科长对着电脑端详片刻,大笔再一挥:“请小刘同志具体经办。”你看,从省里到小刘,公文旅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丝滑得如同德芙巧克力。小刘加班熬了两宿,眼圈黑如锅底,方案终于交上去了。
项目若侥幸成了,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。总结大会上,主任端着茶杯,笑容可掬:“这个项目啊,充分体现了我们班子统筹协调的能力,张副主任前期指导非常到位,王科长把控细节功不可没……”一圈名字点下来,连打印室帮忙装订的老王都被感谢到了,唯独小刘,仿佛蒸发在了那个加班的夜里。散会后,有同事揶揄他:“小刘,主任念你名字了没?”小刘苦笑:“念了,念了一句‘等同志’。”
这便是前半句的奥义——功成不必在我。功劳就像山顶的雪,越高越耀眼,可等你气喘吁吁爬上去,却发现山顶早已密密麻麻站满了领导,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给你留。
那后半句呢?问责必定有你。
还是那个项目。倘若中间出了纰漏,哪怕只是一个数据的小数点点错了位置,故事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。追责会议上,主任面色铁青,把桌子拍得震天响:“这个事情,必须一查到底!谁经手的?谁签字的?有没有责任心!”张副主任立刻翻出流程表,指头精准地戳在一栏上:“经办人:小刘。”于是,小刘便像一条被浪拍上岸的鱼,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搁浅。没有人在意当初的方案被打回来重做了多少遍,没有人在意那个数据是不是某个领导临时电话要求改的。锅,总是要有人背的。领导们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,重到绝不能再多一口锅。
我有个朋友就在这大项办,姓周,人称老周。老周干了十五年,骨灰级的“具体经办人”。有一回喝酒,他红着眼眶跟我说:“你知道吗,我经手的项目,摞起来比我人都高,可我查了这些年所有的表彰通报,自己的名字一共出现过两次。一次是拿了个工会的乒乓球比赛三等奖,一次是义务献血光荣榜。反倒是有个项目的井盖没盖严,我被全区通报批评——那井盖,距离项目验收都过去两年了,也能算我头上。”说到这,老周一仰头灌下一杯酒,叹道:“功成不必在我,问责必定有你。这他娘的,真是至理名言。”
诸位要问了,既然苦成这样,怎么不跑?这破地方,有什么值得留恋的?
原因很简单,两个字:一顿饭,一张网。
一顿饭,是稳定的饭碗。在小城,大项办这种单位,旱涝保收,五险一金缴得齐齐整整,过年过节还能发两桶花生油。外头看着不起眼,可在背负房贷车贷的中年人眼里,这口饭就是命根子。他们不是没想过离开,可每次看到孩子的学费单、老人的药费单,那股子冲动便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,熄得悄无声息。
一张网,是人情的罗网。小城太安静了,安静到你在菜市场跟人吵个架,下午你媳妇就能在单位食堂听到完整版。谁敢撕破脸?那是自绝于整个江湖。于是,你再委屈,见了领导也得堆出一脸褶子笑;你再憋闷,散席时也得抢着替领导开门。体面这玩意,有时比命还金贵。
于是,大项办的人口流动,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生态:一群一群的年轻人,像候鸟一样来了又去,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;而老周这样的中年骨干,却像钉在墙上的钉子,任凭风吹雨打,锈迹斑斑,也纹丝不动。他们用一日又一日的隐忍,换取这份掺着沙子的安稳。
有时候我从大项办那栋灰扑扑的大楼前经过,看着里面那些亮着的窗户,会忽然生出一阵恍惚。这哪里是什么机关单位,分明是一座用饭碗和人情砌成的围城。城外的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瞧,觉得那是权利的殿堂;城里的人却清楚,那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一口大锅。而那句“功成不必在我,问责必定有你”,就是锅底那簇不紧不慢、却永远不会熄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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